我就喜歡這樣的妳

近年來，「家長濫訴」已不再是少數案例，而成為教育現場的日常現象。一句提醒被說成羞辱、一張座位安排被指為歧視、一段善意的引導被解讀為情緒失控。老師們一次次地自省、自責、甚至懷疑自己是否真的不適任。但這些衝突的背後，其實問題不在老師不夠專業，而是信任瓦解了。整個社會對教育角色的理解早已走樣。學生與家長的心態變了，而老師，只能被迫轉身。

 

老師的第六個轉型：從教學者到零容錯的服務者

過去的老師，是被信任的知識引路人，是教室裡的權威與榜樣，是站在黑板前帶領孩子理解世界、擁抱未來的專業者；而現在的老師，越來越像是學生背後「消費者」的服務提供者。家長對老師的期待早已超越合理範圍，近乎雞蛋裡挑骨頭式的審視。家長們不再單純支持教師教學，而是以「監督者」甚至「挑錯者」的姿態介入：孩子不喜歡老師語氣，就可能回家抱怨：「老師兇我。」家長第一時間不是理解全貌，而是質疑：「你為什麼這樣對我的孩子？」孩子犯錯時，「錯都是別人，自己都是無辜的？」而部分家長更傾向為孩子護航，而非引導負責任。這樣的心態轉變，使老師無論多麼謹慎、努力，都可能一夕之間被「單點事件」推入輿論風暴。

一個眼神、一句提醒、一張學習單的安排，都可能被無限上綱為投訴的理由。因為科技進步，教學從以前10年一改，現在可能三年五年就要時刻更新，現在的老師早已不是從前那種站在講台上權威講述的角色。在教學現場中，我們努力導入合作學習、發展學習共同體、設計差異化教學、融合資訊科技，從投影片、數位白板、平板操作，到即時評量平台與素養導向任務設計，老師的備課時間、情緒勞動與教學複雜度早已遠遠超過以往。然而，這樣的轉型，卻沒有換來對等的理解與肯定。

教學型態變了，期待卻停留在「不能出錯、不能惹事」的標準上。老師的付出像是無聲背景，只有當出錯時才被放大檢視。

於是，老師不得不開始轉型，從教學專業的老師轉型成

情緒管理師：安撫學生情緒、處理家長投訴、調節同儕關係；人際外交官：在學生、家長與行政之間維持微妙平衡；危機預警系統：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得提前預判可能引發的誤解與風波；形象維護員：不僅教學得有成效，還得時時在公開場合展現「有溫度」的樣貌；紀錄與備證者：拍照、記錄、存檔、打報告——只為自保，不為教學；服務生：為每一個學生「客製化教學」，為每一位家長「迅速回應」，在教育體制的壓力下，從「帶領學習」變成「滿足需求」。

這第六種角色，正呼應彼得‧聖吉在《第五項修練》中所指出的轉型危機：當教育組織缺乏真正的學習空間，老師就只能成為流程中的服務輸出者，而不是學習的引路人。這樣的高壓教學環境，不僅讓老師綁手綁腳，也一步步掏空了情感與熱情。當老師無法安心教學、無法用真誠陪伴學生，教室不再是一個學習與信任的場域，而成了一場不斷自我防衛的壓力戰場。久而久之，為了避免麻煩，老師學會了退縮與沉默：孩子不想寫作業，那就算了；學生挑戰權威，那就讓他發完脾氣；這不是放棄，而是一種「被逼出來的自我保護機制」。老師正在做的，不是教育改革，而是情緒生存。

 

當老師選擇沉默、不再堅持、不再要求——表面上風平浪靜，實際上卻是代價沉重的崩壞。

這場教育裡，沒有贏家。老師被推到邊緣，學生失去成長的機會，家長錯失與學校共育的黃金時期，最終整個教育系統淪為一場彼此防備的角力與沉默。曾幾何時，老師還能真誠地對學生說：「這樣對你比較好。」如今，老師只能反覆思考：「這樣會不會被投訴？」一次次被質疑中，老師學會了不再多說一句話、不再多做一件事，只求教學平安、不惹麻煩。但我們必須正視這個事實：當老師沉默了，教育就失聲了。

老師輸了：輸掉了熱情、專業與尊嚴，不再安心教學，也難以與學生建立深層的信任與連結。

學生也輸了：他們不再學會界線與責任，只學會如何推卸、如何客訴。更令人心疼的是，那些本來願意好好學習的孩子，常常要為了配合一兩位「特殊處理」的學生而犧牲自己的學習權益，全班被綁架，卻無人能說破。

家長同樣輸了：當孩子在小學階段不學紀律、不受引導，等到進入青春期才發現——早就來不及補救，過度保護換來的是全面失控。

在這場從信任走向質疑的變遷裡，老師在輸，學生在輸，家長也在輸。這不是教育該有的樣子，也不是我們想交給下一代的環境。教育需要信任，需要對話，更需要彼此承擔。願我們不要等到老師集體閉嘴、學生習慣逃避，才驚覺——我們輸掉的，不只是學力，而是整整一代的品格與未來。

 

心境調整：在裂縫中，找回初心的力量

在這個誤解快速擴大、善意不再被理所當然接受的時代，當老師真的很難。但也因為難，我們更顯得珍貴與不可取代。面對越來越不友善的教學環境，老師的心境正在轉變。與其一再委屈自己、壓抑情緒、壓縮教學深度，越來越多老師開始學習在裂縫中站穩腳步、在艱難中守住信念。身為老師，我們無法阻止制度與社會的不斷變動，但我們可以選擇——如何在動盪中，站穩自己。「我不是不夠好，我只是在努力做好一份越來越困難卻無比重要的工作我只是選擇在有限空間裡，用盡可能有尊嚴的方式繼續教學。用溫柔而堅定的語言，清楚表達界線；用理性溝通取代情緒壓抑；接受無法討好所有人，但仍選擇專注守護自己的教學價值。」

這樣的心境調整，不是退讓，而是成熟；不是逃避，而是清醒。願我們在每一次動搖與低谷中，都能再一次記得當初站上講台的理由，並用理性、智慧與溫柔，為下一代守住那一道本該有的界線與光。但老師仍然願意站在第一線，是因為相信——即使環境艱難，只要還有一個孩子在教室裡願意傾聽、願意努力，教育的光，就還沒熄滅。